(一) (书接《老曹的故事》。)一年十个月后,七十多岁的老曹刑满释放,里正谭德财亲去县衙大牢迎接老曹。德财见老曹双腿已残、苍老更甚,早是废人一个,可想而知这一年多老曹在牢中遭遇了何种待遇,竟怜悯老曹到自己潸然落泪。 邻里乡亲争相到老曹家去看老曹。大背蛋曹早早把房子打扫干净,家中张灯结彩、旌旗摇曳,除了老庄家那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场面之壮观,便是当年大背蛋曹出狱后“衣锦还乡”时亦尤有不及。正好那天我在家也去了,老曹家都没地落脚了,有的人甚至坐在窗户上,更有甚者骑在别人的脖子上。大背蛋曹对于此事,比之当年老曹迎接他的那番张罗还要重视。 作为村里的第二个劳改犯,也是“父承子业的典范”,老曹的风光程度一时无两。 老曹自述,自己在牢中天天装病不干活,可是狱卒不如吕、曹之流好糊弄,见他不干活就天天打他,轻一点儿的扇他嘴巴,重一点儿的就给他上刑。他的那一双好腿,就是被狱卒上刑后给生生打折了。 不少人闻言,都流下了眼泪。 大背蛋曹吸取了当年的教训,这回花钱请了厨子,请全村人大宴三天。当然,除了老庄家,因为曹家上下都认为老曹之所以被抓坐牢,全是老庄家的缘故。 老曹大为诧异:怎么自己不到两年的时间没待在家,家里的条件就好到这种程度了? 妻子罗氏告诉老曹,为了有钱请厨子宴请邻里,大背蛋曹不顾她的反对将家里的那头母驴给卖了。 母驴,那是老曹的命根子!他这一年十个月之所以没有死在狱里,就是等着自己出来后有驴可放。 “你妈的!”老曹大骂了大背蛋曹一句,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打得大背蛋曹猝不及防,一颗假门牙随机脱落。那颗门牙是早年被段子和孙氏打掉的,后来大背蛋曹出狱回家后,他总觉得说话漏风,这才后补的。 “我*你妈,你敢打我!”大背蛋曹看着地上的假牙立时急眼了,手指亲爹老曹就骂,跟着就要动手打老曹,让弟弟小背蛋曹给紧紧抱住。 老曹举起拐棍也准备还击,被邻居段子和段子的亲姐夫司某某给拦下。 “不孝子孙!”老曹继续骂着,“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妈的亲姥爷、亲姥姥都姓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毛驴子卖了!我*你妈的!那毛驴子算起来是你妈的亲姑姥姥!” 在场众人皆愕然:这母驴和罗氏怎么会有这种关系? 村中年岁最长的老者郑老爷子这时低声偷偷骂了老曹一句:“这个虎玩意儿!”和他同桌的人不解,纷纷问原由。郑老爷子解释:“他老丈人的亲爹姓吕,谐音‘驴’,也就是‘公驴’;亲妈姓马,也就是‘母马’,他老丈人被送给了罗家所以姓罗,谐音就是‘骡子’的‘骡’。这‘母马配公驴’生的是才是骡子。他是在说自己老丈人的亲爹和这母驴是兄妹!” 一桌人“哈哈”大笑起来! 大背蛋曹不知道那桌人笑什么,这会儿被亲爹打骂本就心中有气,他使劲从弟弟小背蛋曹怀中挣脱开来,冲到那桌面前将桌子一掀:“都他妈吃个屁?谁都别吃了!” (二) 一场好好的三日大宴,才刚开始,就这么泡汤了。卖掉的驴肯定是回不来了,而厨子的钱还要照付。“不吉利!太不吉利了!出狱如新生,你见谁的满月宴这种场面?”段子和众邻居一面离开曹家往外走,一面忍不住吐槽。 大多数邻居都暗暗发笑:这出戏的确太精彩了。而少数人竟然高兴不起来,比如司某某——段子的亲姐夫。 司某某这个人不太正经,总想着四处沾花惹草,可是他长得又矮又胖,正常的女的谁能看得上他?便是他的亲小舅媳妇、浪荡风流不羁爱自由、有着“百夫长”之称、段子的老婆孙氏,都瞧不上他。 有人或许会说,孙氏根本就不是瞧不上司某某,而是碍于中间这层亲戚关系。其实不然,孙氏连段子的亲叔叔都能拿下,要是真能瞧得上,段子的亲姐夫又何在话下? 正是由于很少有人能看中司某某,所以司某某虽有贼心贼胆,却找不到风流对象,这事儿可愁坏了他。 司某某的亲家母是个残疾人,司某某曾经对她动手动脚过,被他的亲家抓了个现行,自那之后再也不敢了。这不,老曹的妻子罗氏傻傻的,多少有点儿不太正常,司某某这只苍蝇算是又找到了个有缝的蛋。 可是,老曹虽然也不正常,但对罗氏却极好。他也知道司某某的为人,平日里把罗氏看得很紧。 自打老曹为争夺土地而和老庄家闹出矛盾后,老曹终于自食恶果被抓紧大牢,这就给了司某某可乘之机。他平时没少往老曹家跑,究竟干了什么旁人自不知晓,但他的妻子、段子的亲姐姐没少去老曹家找他。但这丝毫也阻止不了司某某往那个地方去。 而如今老曹出狱回家,残疾的老曹几乎是常伴在罗氏身边,司某某的日子再也不会像先前那样好过。 要想再过一下之前那一年十个月的美好生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老曹再从这个家离开,要么死,要么走! 这又谈何容易呢? 司某某的小舅子段子有办法,他想出了一条祸水东引、坐收渔利、一箭三雕的大计。 最近几年,老庄家发展得越来越好,孩子读书出息了能赚钱了,新房子也建好了,家里家外吃穿不愁,家里的人甚至连活儿都不用干,平日里这溜达溜达、那旅游逛逛,甭提有多潇洒了。 同样都是生孩子、供读书,怎么自己的命就赶不上人家老庄家呢?段子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不行,得给他们家找点儿事儿,让他们家烦心的事儿,让自己心里平衡,让自己看戏,让自己的姐夫有机会。 就在老曹出狱后的第十九天,老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去老庄家门口把老庄家的一道一尺高的小墙给扒了。 (三) 老庄家的人本以为老曹经历了一年十个月的牢狱生活后能够痛改前非,即便没能如此也当有所顾忌、不再做违反当朝律令之事,突然之间他又来扒自家的小墙着实出乎意料。老庄家一家人没敢擅动,想先看看事件的发展,静观其变,于是自己将小墙重新砌好,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先将这事儿算了。两天后,老曹又去将老庄家重新砌好的小墙给扒了。 这是挑衅? 其实这是段子在背后使的妙计。段子从不会教唆老曹去做这些,但他摸透了老曹的心中症结所在,是以每次去老曹家都主动提及老庄家,然后嘴上一通“苦劝”,不让老曹再和老庄家作对,同时会加上一句:“你们整不过他们家。”一心要强的老曹哪里肯受这气:你说我整不过他们家,我就给你试试看。 段子又和无奈只能吐槽的老庄家说:“老曹这是要死啊,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这种人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他是不能消停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庄家只好报官。有司来了之后,那老曹居然主动承认了自己两次扒毁老庄家小墙的事实,大背蛋曹也挺身而出帮忙作证,证实他爹老曹的话都是真的。 想当年大背蛋曹意欲对段子的丈母娘行不轨之事,未遂事件竟被老曹作证成了既遂事件,害得大背蛋曹深陷牢狱之中数年。如今,老曹两次扒毁老庄家的小墙而无实证,大背蛋曹却作证让这事儿被办成铁案。 段子逢人便说大背蛋曹:“二百五,傻透了!” 有司的负责人郝仁二话不说,先依当朝律令,判了个老曹入狱坐牢十日的处罚。不过老曹这年岁,按律令应当免予处罚。 为了不再重蹈先前老曹有罪不惩、继续有恃无恐为祸邻里的覆辙,郝仁联合里正谭德财等有司,与大背蛋曹和老庄家联合设下一计,由大背蛋曹借钱若干交给老庄家,再由老庄家以补偿为由交给老曹,以此换取老曹不再针对老庄家实施侵害的承诺。老曹以为那是自己白得的便宜,欣然答应并签了协议。 按照当朝律令,老曹已经扒毁老庄家的小墙两次了,如果再发生一次毁坏他人东西的行为就是有罪,还会再被县衙判刑后送到大牢中去。郝仁的做法,既能避免老曹再有牢狱之灾,又能不让老庄家再受老曹的侵扰。 老曹倒也说话算话,此后没再针对老庄家实施过任何违反律令的事儿。 司某某请段子喝酒,席间嘲讽段子:“你这招也不行啊?” 段子冷冷一笑:“姐夫,好戏你慢慢看。” 过了几天,段子又去了老曹家中,提起了数日前老庄家送钱给老曹一事:“这老头行啊,扒两回墙不仅不罚,还能赚钱,厉害!” 老曹一听,当即拄着拐棍奔老庄家而去,想要再次扒了老庄家的小墙。 (四) 老庄家的人又一次无奈报官。郝仁到了现场后,发现小墙只有拐棍撬动的痕迹,尚未被扒毁,心中稍稍有些宽慰。他问老曹为什么还要扒老庄家的墙,老曹说:“他们家钱给得少了,还得再给我些。”郝仁便开始跟他讲起大道理来,说什么当初有言在先,又说什么协议之类的云云,哪知那老曹倒地便抽。郝仁没有办法,便让大背蛋曹将老曹带回家去,嘱咐他一定要看住父亲,万不能再让老曹做出针对老庄家的任何不利之事。 不少邻居都在现场看热闹,瞧这郝仁也对老曹无可奈何,有人就说:“老曹岁数大了,一身的病,谁也整不了他!当朝律令也管不了他!” 郝仁一听,自知这老曹一根筋,多半是受了某些邻居的误导唆使,想到先前的“拿钱买消停”之计不过刚刚数日而已,老曹便自毁协议食言于众,心想凭借自己对此人的了解,他多半是无可救药了,内心反而开始恨起了老曹。试想,若无他几次三番针对老庄家,老庄家岂会再三报官,这不是找事儿嘛。 郝仁有个手下名叫小凳子原是吕曹手下,本和吕曹一般模样,久而久之加上郝仁的熏陶他也颇为了解老曹的为人了。他与郝仁等回到有司后独自一人去而复返,确认现场无外人后竟亲自动手把老庄家的小墙扒了,重新用石头堆砌起来,并低声嘱咐老庄家:“老曹现在身体不行了,先前的墙他扒起来比较费力,我这么一弄对他来说就方便了。” 这一招叫什么,釜底抽薪还是?反正我是不知道。 翌日清晨,老曹起早去把老庄家的那道小墙扒了,扒完还不忘去老庄家大门口炫耀一番:“你不给我钱,砌好我再给你扒了!” 老庄家又一次报官,这回郝仁带着衙役去了,一见小墙被毁,就问老曹是何人所为。老曹倒也坦荡,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是我,怎么的?他不给我钱,砌好我就再给他扒了!” 郝仁闻言叫人将老曹立即锁拿,再次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县衙。 县老爷懵了:“怎么还是他?怎么还是和老庄家的事儿?”脑子一疼,险些晕了过去,便让人先将老曹下狱,择日再审。 老曹一到牢房,倒地又抽。牢头害怕老曹死在里面自己反倒吃了官司,不敢留人,叫狱卒把老曹送回家去,又向县老爷汇报,说老曹大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依律令可先不收押。 那老曹回到家后,自知再扒墙恐被抓走,于是改为了大骂老庄家。 他不知道,按当朝律令骂人也是不行的。就这样,郝仁又给老曹下了个坐牢十日的处罚,因老曹年岁较大就又免罚了。 再过几日,县老爷身体好转,准备审理老曹扒墙的案子,这时牢头说老曹已经卧病在床、不能自理了。县老爷一想既是如此就免了传他了,于是直接下了一纸判文,判老曹有罪,需入狱坐牢八个月。 八个月,老曹有的受了。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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