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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庄之战

作者:了夫 来源:了夫作品网


(一)
  (书接《老曹的故事》。)
  一年十个月后,七十多岁的老曹刑满释放,里正谭德财亲去县衙大牢迎接老曹。德财见老曹双腿已残、苍老更甚,早是废人一个,可想而知这一年多老曹在牢中遭遇了何种待遇,竟怜悯老曹到自己潸然落泪。
  邻里乡亲争相到老曹家去看老曹。大背蛋曹早早把房子打扫干净,家中张灯结彩、旌旗摇曳,除了老庄家那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场面之壮观,便是当年大背蛋曹出狱后“衣锦还乡”时亦尤有不及。正好那天我在家也去了,老曹家都没地落脚了,有的人甚至坐在窗户上,更有甚者骑在别人的脖子上。大背蛋曹对于此事,比之当年老曹迎接他的那番张罗还要重视。
  作为村里的第二个劳改犯,也是“父承子业的典范”,老曹的风光程度一时无两。
  老曹自述,自己在牢中天天装病不干活,可是狱卒不如吕、曹之流好糊弄,见他不干活就天天打他,轻一点儿的扇他嘴巴,重一点儿的就给他上刑。他的那一双好腿,就是被狱卒上刑后给生生打折了。
  不少人闻言,都流下了眼泪。
  大背蛋曹吸取了当年“没人敢吃曹家饭”的教训,这回花钱请了厨子,请全村人大宴三天。当然,除了老庄家,因为曹家上下都认为老曹之所以被抓坐牢,全是老庄家的缘故。
  老曹大为诧异:怎么自己不到两年的时间没待在家,家里的条件就好到这种程度了?
  妻子罗氏告诉老曹,为了有钱请厨子宴请邻里,大背蛋曹不顾她的反对将家里的那头母驴给卖了。
  母驴,那是老曹的命根子!他这一年十个月之所以没有死在狱里,就是等着自己出来后有驴可放。
  “你妈的!”老曹大骂了大背蛋曹一句,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打得大背蛋曹猝不及防,一颗假门牙随机脱落。那颗门牙是早年被段子和孙氏打掉的,后来大背蛋曹出狱回家后,他总觉得说话漏风,这才后补的。
  “我*你妈,你敢打我!”大背蛋曹看着地上的假牙立时急眼了,手指亲爹老曹就骂,跟着就要动手打老曹,让弟弟小背蛋曹给紧紧抱住。
  老曹举起拐棍也准备还击,被邻居段子和段子的亲姐夫司某某给拦下。
  “不孝子孙!”老曹继续骂着,“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妈的亲姥爷、亲姥姥都姓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毛驴子卖了!我*你妈的!那毛驴子算起来是你妈的亲姑姥姥!”
  在场众人皆愕然:这母驴和罗氏怎么会有这种关系?
  村中年岁最长的老者郑老爷子这时低声偷偷骂了老曹一句:“这个虎玩意儿!”和他同桌的人不解,纷纷问原由。郑老爷子解释:“他老丈人的亲爹姓吕,谐音‘驴’,也就是‘公驴’;亲妈姓马,也就是‘母马’,他老丈人被送给了罗家所以姓罗,谐音就是‘骡子’的‘骡’。这‘母马配公驴’生的是才是骡子。他是在说自己老丈人的亲爹和这母驴是兄妹!”
  一桌人“哈哈”大笑起来!

  大背蛋曹不知道那桌人笑什么,这会儿被亲爹打骂本就心中有气,他使劲从弟弟小背蛋曹怀中挣脱开来,冲到那桌面前将桌子一掀:“都他妈吃个屁?谁都别吃了!”


(二)
  一场好好的三日大宴,才刚开始,就这么泡汤了。卖掉的驴肯定是回不来了,而厨子的钱还要照付。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出狱如新生,你见谁的满月宴这种场面?”段子和众邻居一面离开曹家往外走,一面忍不住吐槽。
  大多数邻居都暗暗发笑:这出戏的确太精彩了。而少数人竟然高兴不起来,比如司某某——段子的亲姐夫。
  司某某这个人不太正经,总想着四处沾花惹草,可是他长得又矮又胖,正常的女的谁能看得上他?便是他的亲小舅媳妇、浪荡风流不羁爱自由、有着“百夫长”之称、段子的老婆孙氏,都瞧不上他。
  有人或许会说,孙氏根本就不是瞧不上司某某,而是碍于中间这层亲戚关系。其实不然,孙氏连段子的亲叔叔都能拿下,要是真能瞧得上,段子的亲姐夫又何在话下?
  正是由于很少有人能看中司某某,所以司某某虽有贼心贼胆,却找不到风流对象,这事儿可愁坏了他。
  司某某的亲家母是个残疾人,司某某曾经对她动手动脚过,被他的亲家抓了个现行,自那之后再也不敢了。这不,老曹的妻子罗氏傻傻的,多少有点儿不太正常,司某某这只苍蝇算是又找到了个有缝的蛋。
  可是,老曹虽然也不正常,但对罗氏却极好。他也知道司某某的为人,平日里把罗氏看得很紧。
  自打老曹为争夺土地而和老庄家闹出矛盾后,老曹终于自食恶果被抓紧大牢,这就给了司某某可乘之机。他平时没少往老曹家跑,究竟干了什么旁人自不知晓,但他的妻子、段子的亲姐姐没少去老曹家找他。但这丝毫也阻止不了司某某往那个地方去。
  而如今老曹出狱回家,残疾的老曹几乎是常伴在罗氏身边,司某某的日子再也不会像先前那样好过。
  要想再过一下之前那一年十个月的美好生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老曹再从这个家离开,要么死,要么走!
  这又谈何容易呢?
  司某某的小舅子段子有办法,他想出了一条祸水东引、坐收渔利、一箭三雕的大计。
  最近几年,老庄家发展得越来越好,孩子读书出息了能赚钱了,新房子也建好了,家里家外吃穿不愁,家里的人甚至连活儿都不用干,平日里这溜达溜达、那旅游逛逛,甭提有多潇洒了。
  同样都是生孩子、供读书,怎么自己的命就赶不上人家老庄家呢?段子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不行,得给他们家找点儿事儿,让他们家烦心的事儿,让自己心里平衡,让自己看戏,让自己的姐夫有机会。

  就在老曹出狱后的第十九天,老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去老庄家门口把老庄家的一道一尺高的小墙给扒了。


(三)
  老庄家的人本以为老曹经历了一年十个月的牢狱生活后能够痛改前非,即便没能如此也当有所顾忌、不再做违反当朝律令之事,突然之间他又来扒自家的小墙着实出乎意料。老庄家一家人没敢擅动,想先看看事件的发展,静观其变,于是自己将小墙重新砌好,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先将这事儿算了。
  两天后,老曹又去将老庄家重新砌好的小墙给扒了。
  这是挑衅?
  其实这是段子在背后使的妙计。段子从不会教唆老曹去做这些,但他摸透了老曹的心中症结所在,是以每次去老曹家都主动提及老庄家,然后嘴上一通“苦劝”,不让老曹再和老庄家作对,同时会加上一句:“你们整不过他们家。”一心要强的老曹哪里肯受这气:你说我整不过他们家,我就给你试试看。
  段子又和无奈只能吐槽的老庄家说:“老曹这是要死啊,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这种人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他是不能消停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庄家只好报官。有司来了之后,那老曹居然主动承认了自己两次扒毁老庄家小墙的事实,大背蛋曹也挺身而出帮忙作证,证实他爹老曹的话都是真的。
  想当年大背蛋曹意欲对段子的丈母娘行不轨之事,未遂事件竟被老曹作证成了既遂事件,害得大背蛋曹深陷牢狱之中数年。如今,老曹两次扒毁老庄家的小墙而无实证,大背蛋曹却作证让这事儿被办成铁案。
  段子逢人便说大背蛋曹:“二百五,傻透了!”
  有司的负责人郝仁二话不说,先依当朝律令,判了个老曹入狱坐牢十日的处罚。不过老曹这年岁,按律令应当免予处罚。
  为了不再重蹈先前老曹有罪不惩、继续有恃无恐为祸邻里的覆辙,郝仁联合里正谭德财等有司,与大背蛋曹和老庄家联合设下一计,由大背蛋曹借钱若干交给老庄家,再由老庄家以补偿为由交给老曹,以此换取老曹不再针对老庄家实施侵害的承诺。老曹以为那是自己白得的便宜,欣然答应并签了协议。
  按照当朝律令,老曹已经扒毁老庄家的小墙两次了,如果再发生一次毁坏他人东西的行为就是有罪,还会再被县衙判刑后送到大牢中去。郝仁的做法,既能避免老曹再有牢狱之灾,又能不让老庄家再受老曹的侵扰。
  老曹倒也说话算话,此后没再针对老庄家实施过任何违反律令的事儿。
  司某某请段子喝酒,席间嘲讽段子:“你这招也不行啊?”
  段子冷冷一笑:“姐夫,好戏你慢慢看。”
  过了几天,段子又去了老曹家中,提起了数日前老庄家送钱给老曹一事:“这老头行啊,扒两回墙不仅不罚,还能赚钱,厉害!”

  老曹一听,当即拄着拐棍奔老庄家而去,想要再次扒了老庄家的小墙。


(四)
  老庄家的人又一次无奈报官。郝仁到了现场后,发现小墙只有拐棍撬动的痕迹,尚未被扒毁,心中稍稍有些宽慰。他问老曹为什么还要扒老庄家的墙,老曹说:“他们家钱给得少了,还得再给我些。”
  郝仁便开始跟他讲起大道理来,说什么当初有言在先,又说什么协议之类的云云,哪知那老曹倒地便抽。郝仁没有办法,便让大背蛋曹将老曹带回家去,嘱咐他一定要看住父亲,万不能再让老曹做出针对老庄家的任何不利之事。
  不少邻居都在现场看热闹,瞧这郝仁也对老曹无可奈何,有人就说:“老曹岁数大了,一身的病,谁也整不了他!当朝律令也管不了他!”
  郝仁一听,自知这老曹一根筋,多半是受了某些邻居的误导唆使,想到先前的“拿钱买消停”之计不过刚刚数日而已,老曹便自毁协议食言于众,心想凭借自己对此人的了解,他多半是无可救药了,内心反而开始恨起了老曹。试想,若无他几次三番针对老庄家,老庄家岂会再三报官,这不是找事儿嘛。
  郝仁有个手下名叫小凳子原是吕曹手下,本和吕曹一般模样,久而久之加上郝仁的熏陶他也颇为了解老曹的为人了。他与郝仁等回到有司后独自一人去而复返,确认现场无外人后竟亲自动手把老庄家的小墙扒了,重新用石头堆砌起来,并低声嘱咐老庄家:“老曹现在身体不行了,先前的墙他扒起来比较费力,我这么一弄对他来说就方便了。”
  这一招叫什么,釜底抽薪还是?反正我是不知道。
  翌日清晨,老曹起早去把老庄家的那道小墙扒了,扒完还不忘去老庄家大门口炫耀一番:“你不给我钱,砌好我再给你扒了!”
  老庄家又一次报官,这回郝仁带着衙役去了,一见小墙被毁,就问老曹是何人所为。老曹倒也坦荡,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是我,怎么的?他不给我钱,砌好我就再给他扒了!”
  郝仁闻言叫人将老曹立即锁拿,再次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县衙。
  县老爷懵了:“怎么还是他?怎么还是和老庄家的事儿?”脑子一疼,险些晕了过去,便让人先将老曹下狱,择日再审。
  老曹一到牢房,倒地又抽。新来的牢头害怕老曹死在里面自己反倒吃了官司,不敢留人,叫狱卒把老曹送回家去,又向县老爷汇报,说老曹大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依律令可先不收押。
  那老曹回到家后,自知再扒墙恐被抓走,于是改为了大骂老庄家。
  他不知道,按当朝律令骂人也是不行的。就这样,郝仁又给老曹下了个坐牢十日的处罚,因老曹年岁较大就又免罚了。
  再过几日,县老爷身体好转,准备审理老曹扒墙的案子,这时牢头说老曹已经卧病在床、不能自理了。县老爷一想既是如此就免了传他了,于是直接下了一纸判文,判老曹有罪,需入狱坐牢八个月。

  八个月,老曹有的受了。


(五)
  县衙大牢的牢头可怜老曹,心想这么个小老头要是再来大牢里待上八个月岂不是非死不可,于是迟迟不派人去抓老曹,反而捉摸着利用当朝律令帮助老曹逃避牢狱生活。
  当朝律令有言,凡认真悔过、无再犯罪可能的有罪之人,因身有严重疾病,可以不在牢中服刑,改在家中自省。
  牢头于是找到里正谭德财,相约共同伪造了份文书,证明老曹此次为初犯、他已认真悔过、并且绝无再犯罪之可能、加上老曹身患大病即将死亡,所以就免了他在牢里服刑,改为在家自省八个月。
  而实际上,老曹根本就没有快要死掉,他在家多次大骂老庄家还被郝仁给罚过。更何况,老曹先前已经因为和老庄家的事儿被抓进牢中待了一年十个月了,并非初犯。
  那牢头和谭德财害怕大背蛋曹不认真约束老曹,万一再有犯事,自己等一干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安排小背蛋曹在家看着老曹,因为大背蛋曹给人的感觉是管不住老曹。
  其实,大背蛋曹并不是管不住老曹,而是段子在其中的缘故,段子没少告诉大背蛋曹不要管束老曹,要让老曹“自由发挥”,因为老曹年纪大了、一身疾病,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也没人敢管他。
  当年大背蛋曹和段子丈母娘孙母的事儿让曹段两家颇有嫌隙,其后曹庄之战爆发,段子为了转移自家和曹家的矛盾,就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那老曹脑子不太正常,自打有了新仇之后早就忘了旧怨,何况他见段子跟自家走得越来越近反而觉得这是自己儿子大背蛋曹的机会——大背蛋曹要是能娶了孙母,那自己就“后继有人”了,最起码有段子这个“孙女婿”在身边,凭自己的辈分,村里上下谁还敢得罪自己。他不知道,在他坐牢期间孙母就已经没了。
  所以,别看大背蛋曹在家应名看着老曹,他实际上根本就没怎么管过。
  但是大背蛋曹也没少揍老曹,因为每次老曹向老庄家找事儿,有司都狠狠地批评他不够尽心尽力。大背蛋曹心里憋屈,就拿老曹撒气,对老曹也是连打带骂。不过老曹一身的贱骨头,被狱卒连打了一年十个月、连腿都给打折了,他都没服,大背蛋曹的“招呼”不过小儿科罢了。
  小背蛋曹和大背蛋曹不同,小背蛋曹是“虎”,大背蛋曹是纯“傻”。为了不给牢头和谭德财带去麻烦,小背蛋曹不得不从外地回来,常住家中看管父亲。
  这样一来,大、小背蛋曹都在家里,老曹家中就没有生计了。于是大背蛋曹决定替换弟弟出门打工去。

  大背蛋曹拿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点钱出门打工了,连过年都没回家。几个月后大背蛋曹回家了,他被人揍了一顿满身是伤,钱是一分一毫也没赚到,从家拿的钱也没了。

  细问之下,众人这才知道,大背蛋曹看上了一个女的,结果被那女的的丈夫给暴揍一顿,从家带走的钱全都赔给了人家。


(六)
  老曹被免了八个月的牢狱,加上其子管束得确实较严,倒也收敛了不少。
  一晃儿八个月便即过去。这期间,段子常出没于老曹家,俨然成为了曹家的新当家者和话事人,曹家的大事小情都是段子一言堂,老曹一家也早把大背蛋曹当初被段子送入牢狱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段子替他姐夫司某某要让老曹离开那个地方的目的虽没能达成,但他彻底转移了和老曹家之间的矛盾。老曹一家彻底对他言听计从。这有多重要旁人自难瞧得出,而对于段子而言,他相当于得到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自己家中但凡有点什么活儿,他只要朝着大背蛋曹一摆手,连半个字都不用说,那大背蛋曹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邻居都说大背蛋曹是个傻子,但大背蛋曹却不自知,背着段子还告诉别人:“算来也是我的女婿,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计较什么。”
  老曹更是对段子感恩戴德:“好人啊,这是真的好人啊。”对段子连竖大拇指,丝毫不像多年前往段子家大门口倒符灰水的时候了。
  小背蛋曹则带了个眼镜,学着文化人的模样,没事儿的时候就陪着段子讲讲历史故事、谈谈天下大势,还自称这是“以文会友”。他讲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驴唇不对马嘴,逗得段子呵呵直笑,肚皮都笑疼了。
  段子本和老曹是一个辈分的,为了拉近和小背蛋曹的关系,便说他和小背蛋曹是“忘年交”。就凭小背蛋曹那一丁点儿的文化水平,他可不知“忘年交”是什么意思,就问段子,段子说:“就是不同辈分的人之间的交往。”小背蛋曹连连赞许,心里想着:“不错,我哥算是他的老丈人,我和他确实是两辈人。而且我还是他的长辈呢。”
  老郑家的人眼瞅着老曹一家被段子忽悠,私底下提醒小背蛋曹要提防点段子,不要给人家当枪使,结果小背蛋曹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给了段子。段子不指名不道姓地骂了一个时辰,外人一听就知道是在骂老郑家,可老郑家的人愣是没敢出来吱一声——打不过还躲不起嘛。
  段子一骂成名。谁也没能想到,那个自诩为文化人的段子骂起人来会是那么轻车熟路,整整一个时辰,脏字都不带重复的。
  在旁人眼中,骂人最为厉害的应该是段子的妻子孙氏。想当年孙氏因老曹往段家门口倒符灰水而对老曹破口大骂,骂完之后还留尿一泼。那顿骂,一直被奉为“骂人界”的天花板,有史以来怕也无人能出其右。而如今,那个常被妻子孙氏骂是“土鳖”的段子竟然也有如此骂人的功力,实在令人大跌眼镜。自此,段子与孙氏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骂人侠侣”,被人称为“段子孙”。

  段子骂人让老曹由衷钦佩——自己骂人要坐牢十日,如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这牢可就非坐不可了。而段子骂人非但不用坐牢,连有司都没敢露头,看来自己也要好好学学人家段子。


(七)
  这天才刚刚刑满,老曹就拄着拐棍去老庄家门口又大骂了一通。
  他满心以为,段子骂人没事儿,自己骂人也不会有事儿,不料老庄家又报官了。
  有司前去处理。此时,有司的负责人已经不是郝仁了。说来好巧,有司的新任大头领还是姓吕,二头领还是姓曹,只不过人却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吕、曹了。
  吕曹?还是吕曹?老庄家的人一下子就慌了:该不会还是纵容包庇老曹吧?
  不出所料,这一吕一曹确有先前的吕曹之风,他们表面上应承着要罚老曹、要解决吕曹耍无赖的事儿,可实际上就是拖着不办。这新来的吕曹必是得到了先前那俩吕曹的提醒,让他们多多照顾老曹,不能让老庄家消停了,毕竟先前的吕曹纵容老曹后导致老曹伤了县衙的人,那俩吕曹被县老爷骂得狗血淋头。如不是老庄家不肯饶恕老曹,岂会发生那种事儿,又怎会连累到他们身上?这笔帐,那俩吕曹心下盘算着必须要算在老庄家头上。
  老曹一见新来的吕曹还是向着自己,更加有恃无恐了,此后在一个月内去老庄家门口骂了十余次,无论老庄家怎么报官,新来的吕曹都是拖着不办。
  这可急坏了老庄家。最近的那次,老庄家的人气得毫无办法,居然回骂了老曹两句。
  老庄家的孩子学有所成、颇懂律令,于是按律令找到有司,逼得吕曹不得不按律办理老曹。
  新来的这俩吕曹想要包庇老曹的心终究不死,他们翻遍当朝律令,苦想数日,终于想到了一条力保老曹的妙计——他们把老庄家的人找来,告诉他们,想要处理老曹不是不可,既如此那就依律一视同仁,老曹骂人了要处理,老庄家的人回骂了也要处理,按照律令,老曹年纪大坐牢可以免除,但是老庄家不能免。
  这是赤裸裸的双标,为了包庇老曹,吕曹是无所不用其极。老庄家无奈,不得不放弃追究老曹。
  吕曹这次处理无疑是为了老曹和老庄家撕破脸了,他们也知道自己底裤的颜色彻底暴露出来了,接下来老庄家必然借着这次的处理应付老曹的再次滋扰,于是对大背蛋曹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老曹,如有再犯,自己恐怕也保不住他了。
  彼时,小背蛋曹又出门打工去了,再不出门,自己也要跟着全家挨饿了,毕竟自己出门打工还能混个免费的吃住。
  假装文化人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不可能的。假的哪有那种风骨!
  这一下,大背蛋曹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老曹却老实了。尽管,段子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暗示,但是老曹却没再去老庄家闹事。

  一年后的某一天,老曹趁着老庄家卖玉米,突然拄着拐棍来到老庄家院中,对老庄家一通大骂,还不许他们家卖玉米,并扬言要杀了老庄家全家。


(八)
  老曹的行为吓坏了老庄家的人和收玉米的人。收玉米的人心想:“为了买点玉米差点儿把命交代在这,太不值了。”心有余悸,可是想走老曹却不放行。
  老庄家立马报官。吕曹带人赶来时,大背蛋曹已经将老曹拖出了老庄家的院子,可是老曹开始大骂大背蛋曹,说他没能耐,让老庄家欺负到这种程度就认了,根本就不配当曹家子孙!
  大背蛋曹没有在意,只是想着吕曹先前的交代——如果老曹再犯事,他们恐怕也保不了老曹了。
  当着收玉米的人的面,吕曹毕竟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老曹为什么不让老庄家卖玉米,却故意不提吕曹扬言要杀老庄家全家的事。
  吕曹用拐棍指着老庄家的人说:“他们家让我坐了六年的牢,必须赔我钱!”
  六年牢?从何说起啊?不是一年十个月吗?
  吕曹也蒙圈了:这是什么情况?明显超纲了啊。不忘给吕曹柔声解释:“那是县衙县老爷判的,跟人老庄家没关系,你有什么意见别找人老庄家,你去县衙找县老爷。”
  老曹哪里肯听,继续向老庄家放话:“你家的苞米还有其他东西都给我留着,那必须都赔给我,都是我的!”
  老庄家也不和他废话,知道吕曹这次肯定又要想办法包庇老曹,直接挑明了底线:“该怎么罚他就怎么罚,我就看你们怎么办!”
  这事儿着实让吕曹为难:继续包庇老曹吧,这回老庄家肯定会上告知府的,而且那么多外人看着呢,再继续明目张胆地枉法,日后自己还如何能够服众?
  老庄家心中也打定了主意,吕曹这次一定会把时间拖到尽可能晚,越晚越好,因为吕曹认定老庄家和他们有司比起来耗不起,所以老庄家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了,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呢,你越老实,别人越是欺负你,想要争取主动权、话语权,就得有所行动、出其不意。
  多年前,老曹曾打伤过老庄家的人,当时的那个官司,县衙判老曹赔老庄家一笔钱。可是老曹事后耍起了无赖,有钱时也不肯赔付,没钱时更甭提了。老庄家念及老曹家确实生活困难就没有追究。时至今日,这老曹越发嚣张,竟然想让老庄家为他坐牢一事给他赔钱,如此莫名其妙,滑天下之大稽,简直岂有此理。他既然爱研究赔钱的事儿,那就好好跟他研究一下赔钱的事儿吧!
  正好老曹家的玉米还没有卖,老庄家当即就去县衙把老曹给告了,告他多年前的那桩案子输了之后拒不赔钱,让县衙按律催讨。
  县衙催讨,这是当朝律令中明文记载的,县衙有专门衙役负责此事,还是有时限的。
  老庄家料定这一招必会打中老曹的七寸,让他知道不能轻易与自己为敌。可是这催讨衙役和里正谭德财相识,他们在谭德财的明示下迟迟没有去老曹家催讨。谭德财作为一村里正,也可怜老曹,加上他和吕曹等多有私下沟通,都觉得老庄家小题大做为难老曹实属不该,故而如此。

  不知过了几个月,眼见期限将到,等催讨衙役准备去查封老曹家苞米的时候,发现老曹家的苞米早就没了,竟然扑了个空。


(九)
  当初,老曹收到县衙的催还文书时,他确实慌了,立马让段子给出谋划策。
  段子不紧不慢地说:“苞米啊,我没看到你家有苞米啊。”
  大背蛋曹没明白段子的意思,还纠正段子:“不就在那里嘛。”
  段子骂了句:“废物,要是有人把苞米卖了,那里还有苞米吗?”
  大背蛋曹如梦初醒,当即照做,低价将苞米给卖了。
  等催讨衙役到来时,老曹故意装抽,大背蛋曹直言那苞米都卖掉给老曹治病了。这种理由完全说得过去。催讨衙役悻悻而归,不对,应该是“兴兴”而归,“高兴”的“兴”。
  当此之时,吕曹早就将老曹去老庄家院中骂人、不让卖苞米的事儿拖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了,于是判老曹坐牢十日不必执行。
  这事儿倒是在老庄家的意料之内,不过老庄家依然向吕曹提出,律令中可罚坐牢,也可罚款,既然吕曹坐牢不成,可以罚点儿钱稍加惩处,谅他心疼钱财必不敢再犯。
  吕曹坚决不同意:律令里是可以罚钱,不是必须罚钱,反正我们认为不可以罚钱。
  老曹这回又是双“喜”临门,心下十分高兴,又去老庄家大骂了一场。老庄家继续报官,吕曹仍是一个“拖”字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那老曹可不知道吕曹为了他费了多少力气,就以为自己年纪大、有病在身,连吕曹也不敢拿他怎样,反而多次扬言这吕曹在自己眼中就是废物,丝毫也不领吕曹的情,反倒是对段子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自那之后,吕曹更加有恃无恐,接连对老庄家进行辱骂,甚至一度辱骂了半个时辰。
  吕曹为了老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继续拖呗。他们现在也犯愁,如今和老曹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如果把老曹依律惩治又觉得在老庄家面前丢尽了面子——一个小小的老百姓自己都对付不过,还算什么有司大头领、二头领,以后出去还怎么混;继续包庇他吧,老曹只会变本加厉,无休无止,要是出了更大、更坏的结果,比如出了人命,自己的乌纱帽不保还是小事,只怕自己的脑袋也得跟着搬家,整不好还会连累自己的家人。
  老庄家什么也不管,只要老曹骂人了、闹事了就立即报官,如此简单而已。报了官之后他们也不急着要什么样的结果,反正按照当朝律令吕曹必须按时给结果的。
  吕曹也是在豪赌,他们赌老庄家跟他们有司耗不起也不敢耗,更赌老曹很快就会死掉。只要老曹一死,老庄家一定不会再继续追究,自己也算在老庄家面前折了面子——你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跟我斗?我想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我就有这个实力,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果然,期限一到,吕曹就睁眼说瞎话,一纸文书下来,认定吕曹根本就没有违反律令的任何一条。


(十)
  按照老庄家的设想,吕曹会将时间尽可能往后拖,因为吕曹和老庄家玩的就是一个“耗”字,老庄家耗不起。但老庄家认为吕曹不会明目张胆地认定老曹没有违反律令,因为这样公然违背律令的行为无疑是把吕曹这个“看客”也拉进了这场无硝烟的曹、庄之战中。
  因此,这一结果其实让老庄家多少有点儿意外。不过老庄家有个颇懂律令的孩子,在他的建议下,老庄家依律向县衙请求复查。
  老庄家根本就没对县衙复查抱有任何希望,只不过与此同时,老曹又去将老庄家砌的位于曹、庄两家交界位置的墙给砸了一个小窟窿,老庄家又报官了,这个新的案子还要给吕曹预留一段“拖”的时间。要不是如此,老庄家就直接去知府衙门鸣冤了。
  老庄家也想看看县衙复查是个什么玩意儿,想看看吕曹的背后还有哪些牛鬼蛇神。
  要知道,这个县衙复查是老庄家在本县状告吕曹,一旦县衙复查认定吕曹败了,他们徇私舞弊、弄虚作假的行为将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个复查吕曹不能输,而老庄家也对自己有信心——倘若县衙负责复查的衙役秉公无私的话,吕曹必败无疑。
  当老曹用斧头将老庄家砌的那道墙砸了个小窟窿后,吕曹问老曹为什么砸墙,老曹说:“我坐了六年牢,他们家不给我钱,我就把他们家的墙砸了。他要是还不给,我就去把他们家的房子也扒了!”
  一个县衙复查,一个老曹砸墙,正在同步进行中。
  眼瞅着县衙复查期限将至,县衙负责复查的衙役找到了老庄家,代表吕曹向老庄家递话:“你们依当朝律令撤了这个复查案,吕曹重新给老曹下个坐牢加罚钱的处罚。”
  空头支票?你作为独立于吕曹所在有司之外的专司复查的衙役,替吕曹作出的如上承诺,谁人敢信?
  那衙役对天起誓,直言这就是吕曹的原话,他只是负责转达,并替吕曹作保,此言绝对无虚。
  老庄家同意撤掉复查案,但前提是吕曹得先下处罚老曹的文书。这个底线不能退让,因为一旦撤了复查案,依律就不得再去知府衙门就此事鸣冤了。
  老庄家也想试试那吕曹会不会是在骗自己,假如他们真的有心重新对老曹作出处罚,这一纸文书便必然会先下。如果连这都不肯的话,多半是忽悠老庄家撤了复查案的权宜说辞。

  老庄家此时害怕被骗,自是死不让步。吕曹见老庄家铁了心如此,就和那复查的衙役商量着,将复查案判了个老庄家输的结局,公然为吕曹和老曹张目,同时将老曹砸墙的案子也拖到最后,认定那道墙是曹、庄两家砌的,老曹砸的墙属于自己家的那一半,因此不属于违反律令的行为。


(十一)
  老庄家看到这两个结果都气笑了:这吕曹和县衙的那个负责复查的衙役是真的狗啊。
  很明显,什么县衙复查,就是个名字而已,骗骗老百姓而已。他们和吕曹穿的都是一条裤子。
  他们断定老庄家耗不起,一直以为能拖到老庄家泄了气,他们自然也就放弃了。
  其实他们想错了,老庄家这会儿已经到了绝不能放弃的地步,因为一旦他们放弃、认输,换来的就将是老曹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无止的欺辱,同时还会有同村一双双嘲笑的眼神盯着他们家,即便是将来这个老曹死了,还会有第二个老曹、第三个老曹、更多的老曹再出现的。
  这场曹庄之战,算得上是老庄家的生死存亡之战。
  老庄家二话不说,将复查案和老曹砸墙案的状子一并递到了知府衙门。
  就在知府衙门审案之前,老曹又多次去老庄家门口长时间辱骂老庄家,每次都被老庄家报了官。
  老曹心里想的是:“怎么的,吕曹都说我骂你不违反律令,你还不服,现在连县衙里的老爷们也都向着我。我就骂你,看你能怎的?”自以为从段子那学到了骂人的精髓,对段子更加感激钦佩。
  老庄家则想:“月亮终有圆的一天,太阳也终有出来的时候,你吕曹不是包庇老曹嘛,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我倒想看看是真相大白的那天先来,还是老曹自己为无法无天、闹出了大事儿的那天先来。”
  吕曹也很不情愿:这事儿不管吧,自己便有失职失察之罪;管吧,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还得继续昧着良心帮老曹,不然就等于自己承认自己之前的做法是错的,那和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无异。眼下老庄家把状子都递到了知府衙门,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再以“老曹不违反律令”为由包庇老曹也不是什么长远之计。
  那段时间吕曹上了不少火,脸和屁股上都长了大大的脓包。他们想了好久,才算想了一个相对过得去的说辞——老曹可能有失心疯。
  按当朝律令,有失心疯之人发疯之时违反了律令可不予惩处,不过如何界定这人是否有失心疯、是否是在发疯之时,则需要外请的神医评判。
  那老曹虽有偶尔会发疯的病,却是在抽风之列,不属于失心疯范畴。而且外请神医,这就不是吕曹之流可控的了。
  不过吕曹毫不担心,他们以“老曹可能有失心疯、需要外请神医诊断”为由,将一干案件进行了延期。按照当朝律令,对于可能有失心疯、需要外请神医诊断的,不计在办案期限之内,但外请神医诊断也有期限。
  吕曹这里又玩了个新花样,每当外请神医诊断的期限将到时,吕曹就以“老曹病危”为借口突然终止了外请神医诊断这件事儿,然后再重新走遍外请神医的过程。这是在钻律令的空子。
  老曹病危?他每天潇洒如常,没事儿干点儿活儿,偶尔还会骂老庄家几句,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病危了。

  这个“拖”字诀,算是让吕曹玩得炉火纯青。


(十二)
  吕曹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想看看知府衙门那边会如何审理那两个案子,更是在等待——等老曹突然暴毙、一命呜呼。因为当朝律令中说,嫌犯一死,过往不究。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所有的症结都在老曹身上:只要老曹不作了、不闹了,也就没有事情了,老庄家不会报官,吕曹也不用昧良心、违律令、天天担心丢掉乌纱帽甚至掉脑袋。
  可是,老曹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停止作、停止闹。
  作为养女,处生早就离开了这个地方,自己结婚生子,厌倦了和老曹的沟通往来,偶尔回来全是为了看看养母罗氏,跟老曹再无言语——这个老头子为恶邻里,一点儿都不为后人积德,只会让她更上火。
  小背蛋曹离家打工,也是眼不见为净。
  真正闹心的,还是大背蛋曹,因为吕曹经常会问他:“你老爹死没死啊?是不是快死了?”
  大背蛋曹生气的时候,打骂老曹之余,也放话要“弄死”他,个别邻居比如古某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给他出点子,研究到底是掐死好、勒死好还是毒死好。
  这出爽剧让古某某是看得舒服极了,演了好几年,自己偶尔也客串一下,而且一直没有结局的迹象。
  老庄家也顾及不到事件会何时结局,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是知府衙门一样也是官官相护的话,那就再往省里去告。这天下一定有可以说理的地方。
  终于,知府衙门升堂审案了。
  那一天,我有幸也去看了审案的过程,对当时的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老庄家告的是有司吕曹和县衙包庇老曹,这一点自不必多说。
  吕曹和县衙负责复查的衙役堂前应诉,老曹因为“病危”需要装病所以没有前去。
  当堂审理的是两个案子,第一个是老曹多次辱骂老庄家一案,第二个是老曹砸坏老庄家的墙一案。
  关于第一个案子,吕曹称老曹根本就没有骂过老庄家。这种骂人的事儿本没有什么实证,可以说对老庄家极为不利。老庄家提出当时邻居段子曾在现场,可以为证。吕曹称,段子在笔录中说他没有听见,因此此案并无人证。
  老庄家不信,当时段子明明就在现场,他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
  吕曹心里高兴,因为段子确实说他没听见老曹骂人,于是说:“既然你们不信,可以看看卷宗里他是怎么说的。”想着公布完卷宗后老庄家必会死心。果然那知府衙门的差役读出段子的笔录,正如吕曹所言。
  老庄家不敢相信会是这个局面,可此时此刻自己败局已定。但老庄家还是好奇那老曹会如何说,就对知府老爷说:“我还想听听老曹自己是怎么说的。”待那差役读了老曹的笔录,局势骤转,只见满堂惊愕,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老曹在笔录中自己承认了自己多次辱骂老庄家的事实。
  老庄家立时开始反驳吕曹:“我们家说老曹骂我们了,老曹自己也承认他骂我们了,你们是怎么分析出来的老曹没骂我们的?”

  吕曹满脸通红,说不出半个字来,真是好一个丢人现眼。


(十三)
  关于第二个案子,那更叫一个精彩,吕曹主张被砸的墙系曹、庄两家共有,而老曹砸坏自己家的墙并不违反当朝律令,并带来了“重要人证”。
  吕曹的人证,正是当年老庄家砌墙时前去为曹、庄两家调解的村里正谭德财。
  老庄家见到谭德财着实吃了一惊,心想当年在他的主持下,自己家连续向老曹让步,白给了老曹不少的地方,吃了亏全是卖他谭德财的面子。他要当堂作证,应该是对自己有利才对。
  可是谭德财却说,当年他出面调解,老曹和老庄家双方约定,由两家共同砌这一面墙,钱各出一半,老庄家先行垫付,事后老曹再还给老庄家。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谭德财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老庄家十分生气,但生气之余倒也没有乱了阵脚,忙向谭德财发问:“按你所说,那老曹为什么至今都没把钱还给我们?”
  谭德财答:“因为两家闹了矛盾,所以老曹不给你家钱。”
  老庄家淡然一笑,又问:“那我们家和老曹因为什么闹了矛盾?”
  谭德财答:“因为老曹不给你家钱,所以你们两家闹了矛盾。”
  老庄家转身就向知府老爷阐述自己家的观点:“谭德财说两家闹了矛盾,所以老曹便不给砌墙的另一半墙,又说因为老曹不给砌墙的另一半墙,所以两家闹了矛盾,这话本身就矛盾。”
  堂上的众人和堂下围观的人闻听这话,尽皆哗然——老庄家这个总结相当到位,谭德财自相矛盾的证言,如何能作为吕曹断案的依据?
  老庄家当堂反问谭德财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谭德财被问得自己都懵圈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谭德财?我看这“德”是缺到家了,干脆还是叫“谭财”吧。
  老庄家又请求公开卷宗里老曹的笔录,因为在他们看来,老曹这个人向来自负,他觉得没有人能治得了自己,也没有律令、王法能管得了自己,所以对于他做过的事儿从来就懒得撒谎、也不屑撒谎。要论敢做敢当,老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差役找出老曹的笔录读了,真是叫人大跌眼镜。在笔录里,老曹称自己住了六年牢,老庄家必须就此事向他赔钱,因为老庄家不给钱所以他就拿着斧头去砸了老庄家的墙,要是还不给的话他就去把老庄家的房子也给扒了。

  啊???老曹自己都承认了,吕曹竟然还敢帮他脱罪?

  老庄家仍有铁证,取出多年前老曹被判坐牢一年十个月的判文,其中明确写着两家交界的墙是老庄家的。老曹当年打砸老庄家时,就曾砸坏过这道墙一次,被有司判了个坐牢十日的处罚,老曹第一次进牢房住了一宿的就是那次。

  当年同样砸这道墙,有司罚了老曹;而今又是砸的这道墙,吕曹说老曹砸的是自己家的墙。

  吕曹徇私舞弊、包庇老曹被当堂敲实,恨不能找个地缝立时钻进去。他们看着堂下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真是又悔又恼——老庄家有这本事,自己偏为了一个傻子老曹去惹他们家干什么?何况一点儿好处也没赚到。

  老庄家深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于是当堂发起了几波反击:第一,县衙负责催讨的衙役玩忽职守,自己明明能从老曹那里催讨来的钱财因这衙役的失职至今没能催讨到手,请知府老爷明察;第二,里正谭德财和县衙的牢头为了帮老曹逃避八个月的坐牢生活,弄虚作假称老曹为初犯且已认真悔过、绝无再犯之可能,而实际上老曹先已坐牢一年十月,其后又多次被有司处置,且至今仍在不断违反律令已然有罪,请知府老爷重惩谭德财和县衙牢头;第三……


(十四)
  吕曹见老庄家第三波反击定是要冲自己而来,忙拉住老庄家的人,求他们先听自己一言。
  估计这吕曹又没憋出什么好屁!
  吕曹向老庄家作出郑重承诺,回到有司即对老曹顶格处罚,判他坐牢十日。
  坐牢十日?骗鬼呢?按当朝律令,老曹这个“坐牢十日”等于没罚,因为对他而言根本不用执行。老庄家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让他坐牢几天。
  “那你们想怎么罚他?”吕曹低三下四地求老庄家,就怕老庄家连话都不和他们说。
  “我们和你们说了几年了,以老曹这种情况短期的坐牢几日根本就不用执行,罚他点儿钱他就知道心疼了,以后就多数不敢再闹事了。”
  “行,没问题,那我们给他罚款,也是顶格的!”吕曹十分激动,生怕老庄家突然变卦,就自己又增加了筹码:“我们再想个办法,把老曹弄走,不让他在这个地方住了,让你们家再无后顾之忧!”
  老庄家的所有行动,全是建立在老曹不再滋事的前提下,眼下吕曹提的条件确实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先答应下来。
  按照当朝律令,吕曹的事儿自有命官处置,只不过老庄家追得不紧,这处置嘛不会那么重,但仍然足以让他们感到疼,撕心裂肺的那种疼。
  更何况,老庄家以后还是可以继续追究他们的。
  从知府衙门回去,吕曹即重新向老曹作了处罚,坐牢几天暂且不论,罚款实是律令中的顶格了。
  吕曹又在邻村租了户人家,将老曹和罗氏安置到了那里。凭老曹的残疾之身,他自己是肯定回不到自己的家了。
  在老庄家看来,这吕曹终于算是说话算话了一次,总算办了件人事。他们却不知道,那罚款是吕曹用自己的钱给付的,租房的钱则是他们挪用了朝廷的赈灾款。
  村里的邻居表面上无不拍手称好,心里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最愁的莫不过于司某某了:把老曹弄走,倒是把罗氏给留下啊?段子也感觉莫名的失落:风头都让老庄家抢去了,我还怎么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古某某也是心里空落落的:一出好戏,这就要结束了?
  最惨的莫过于谭德财,身败名裂了不说,自己被知府派下的有司官员一查,发现他除了弄虚作假帮助老曹逃脱坐牢的刑罚,还贪占了朝廷拨下的不少款项,直接就给抓走了。没“德”的“谭财”竟然是“贪财”,一时叫人唏嘘。
  没过几日,县衙负责催讨的新衙役把老曹家的财产查封变卖了一部分,算是连本带息还够了老庄家。据说原先的那个衙役也被知府老爷派人给抓走了。
  带利息的,这让大背蛋曹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早点儿张罗把钱还给人家了。
  也是活该,谁叫他听信段子的谗言呢。
  至于吕曹是什么情况,暂时不得而知,总之他们做了那么些丧良心的坏事,估计也好过不了哪去。

  老庄家终于算是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长,又过月余,老曹居然和罗氏回家了。


(十五)
  老曹和罗氏回家,是吕曹派人送的,这证明吕曹月前在知府衙门的承诺成了放屁。
  吕曹给老庄家的解释是:老曹在被租房屋内故意随意大小便,房主太过嫌弃,决定不续租给他了。他们想找个其他地方安置老曹,可是老曹突然病重,可能马上就不久于人世了。
  老庄家心想,只要老曹不再闹事儿,就先算了,毕竟自己无权不让人家在自己家里生活。
  老曹“突然病重”纯装出来的,吕曹不会不知道,这不过是吕曹说话不算话的由头罢了。那老曹才刚回家就顶着大太阳拄着拐棍去菜园中拔草,结果中暑倒地,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被发现时已经不省人事了。
  大背蛋曹将老曹送去抢救,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直言赶紧回家准备后事。
  要说这老曹当真命大,在家等死等了半月后居然活过来了。段子前去探望,只是用手指了一下老庄家,老曹翻身便起,拄着拐棍又出去开始大骂老庄家。
  没完没了是吧?
  老庄家去有司报官,吕曹直言不可能,还说当初神医嘱咐大背蛋曹回去给老曹准备后事时自己恰巧就在现场。吕曹带着难以置信跟着老庄家的人去了现场,果见老曹就站在那里,还以为是诈尸了呢,吓得冷汗直冒。
  段子这时当着吕曹的面假装告诉大背蛋曹:“你就不能让他闭嘴?割舌头犯法,弄点儿哑药也成啊?这天天骂人,谁能受得了?”
  论骂人,你们两口子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天下第一。
  大背蛋曹一脸茫然。
  老庄家也懒得废话,直接给吕曹“下了一道命令”——老曹的行为已经属于违反当朝律令的犯罪了,必须依律严惩。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天不收老曹,那就由王法收了他,让他去大牢里自生自灭吧!
  吕曹因为老曹已经栽了个大跟头,再不敢和老庄家对着干,就担心老庄家一时气愤再去知府衙门,那样可就大事不妙了,是以不管老庄家说什么,只要不违反律令,他们都得同意,是以当即答应下来。
  吕曹也是怕老曹再刺激到了老庄家,于是和大背蛋曹反复强调要看住老曹,又单独嘱咐了他些什么旁人也不知道。不过这次之后,老曹确实没再出来闹事过,效果极其明显。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老曹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拄着拐棍走路都费劲了,身体每况愈下。
  难道是吕曹给大背蛋曹出了什么法子,大背蛋曹偷偷给他下了什么药?
  或许是吧。

  我回家时偶尔能看到老曹一个人拄着拐棍坐在自家房门口,呆呆地望向西方的天空,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彼时罗氏已死,可他却还不知道。

  这或许就是老天给的报应吧。


(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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